第(3/3)页 “飞翔的荷兰人号”的甲板上,船员们紧张地工作。测量水深,观察水流,记录风向。莱拉裹着厚厚的斗篷,双手冻得发麻,仍在坚持记录:峡壁的地质特征,偶尔看到的野生动物(海豹、企鹅),天空的云系变化。 船长范·德·赞站在舵旁,脸色严峻。通过麦哲伦海峡需要精确的导航和极大的运气。葡萄牙和西班牙船只很少使用这条路线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 “科斯塔女士,”船长叫她,“你确认葡萄牙海图上的标记吗?” 莱拉对比手中的葡萄牙海图和实际观察。“大部分一致,但这里——”她指着一处狭窄弯道,“葡萄牙标记为‘危险漩涡’,但我们的测量显示,在特定潮汐时段可以通过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我祖父的记录。他曾研究过麦哲伦的航行日志,发现漩涡有周期性。低潮后两小时最弱。” 船长深深看她一眼。“你的家族……真是不寻常。” 他们小心翼翼地进入海峡。最初的几十英里相对顺利,但到了最狭窄的“苦难角”(Cabo de las Vírgenes),麻烦开始了。狂风加剧,水流变得湍急,能见度降低。船只在风浪中剧烈摇晃,船员们奋力控制帆索。 突然,一声巨响,船体剧烈震动。 “触礁了!”瞭望台上的水手尖叫。 混乱爆发。船长大声下令,水手们奔跑,船医准备救治伤员。莱拉抓住固定物,心中涌起恐惧。她想起了母亲讲述的光点岛风暴,想起了那些在海难中失去的生命。 船体倾斜,海水开始涌入底舱。弃船的指令下达了。 莱拉冲回自己的舱室,抓起最重要的物品:日志本、星盘、笔、胸针、家族文献的微型副本(她提前制作了防水的微缩版本)。其他东西——衣服、绘图工具、标本——都不得不留下。 救生艇被放下。莱拉和二十多名船员挤在小艇上,看着“飞翔的荷兰人号”缓缓下沉。其他船只试图靠近救援,但在狂风巨浪中极其困难。 他们在救生艇上度过了恐怖的六小时,最终被探险队的另一艘船“海鸥号”救起。但代价惨重:旗舰沉没,十五名船员失踪,包括德克副手;大量补给和记录丢失;士气降到最低点。 “海鸥号”的船长决定放弃通过海峡,返回大西洋,绕道好望角前往东印度群岛。但范·德·赞船长——他也获救了——反对。 “我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代价,”他在临时召开的军官会议上说,“不能半途而废。‘海鸥号’更小,更适合狭窄水道。我们继续。” 激烈的争论后,多数军官支持继续。莱拉被邀请参加会议,因为她的专业知识。 “科斯塔女士,你认为呢?”范·德·赞问。 所有目光转向她。莱拉感到沉重的责任。她的建议可能决定生死。 她深呼吸,想起家族的原则:基于事实,诚实判断。 “根据我的记录和家族知识,”她缓缓说,“海峡最危险的部分我们已经通过了一半。前方的水道虽然复杂,但如果有精确导航,可以通过。问题是:我们有足够的导航能力吗?‘飞翔的荷兰人号’的测量记录大部分随船沉没了。” 沉默。没有那些记录,风险大大增加。 “但我保留了个人日志,”莱拉继续说,“包括关键地点的水深、潮汐、地标观察。虽然不完整,但比什么都没有强。” 船长眼睛一亮。“你能与导航员合作,重建路线吗?” “我可以尝试。” 接下来的两周是莱拉一生中最紧张的日子。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,与导航员一起工作,回忆、计算、验证。她使用星盘测量位置,对照记忆中的葡萄牙海图,结合自己的观察记录,一点一点重建安全路线。 在这个过程中,她赢得了船员们的深深尊敬。那个曾经被视为“奇怪的女学者”的人,现在成为了不可或缺的导航顾问。连最初怀疑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:没有她的知识和冷静,他们早就迷失在这片险恶的水道中了。 一天深夜,在狭窄的船舱里,年轻的彼得水手来找她。他拿着一个小木雕——一只粗糙的海鸟。 “科斯塔女士,这个给你,”他腼腆地说,“我用漂流木刻的。为了……感谢你。” 莱拉感动地接过。“谢谢你,彼得。” “你知道吗,”彼得犹豫地说,“我父亲也是水手,死在北海风暴中。他常说:大海不关心你是谁,只关心你知道什么。你……你知道很多。” “知识来自学习和传承,”莱拉说,“我的家族教我的,我努力记住。” “那些葡萄牙歌谣,”彼得说,“我们还在唱,虽然填了荷兰语歌词。在困难的时候,它们带来安慰。” 音乐又一次成为了桥梁。那天晚上,几个水手在甲板上轻声合唱改编的葡萄牙旋律,歌词是关于坚持和希望。歌声在峡壁间回荡,微弱但坚定。 1602年3月中旬,经过四十天的艰难航行,“海鸥号”终于驶出麦哲伦海峡的西口,进入了广阔的太平洋。 当开阔的海面出现在眼前时,船员们爆发出欢呼。莱拉站在甲板上,看着无垠的蓝色海洋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: relief、 exhaustion、 awe,还有一丝悲伤——为沉没的船,为失去的人,为所有在探索中付出的代价。 船长范·德·赞走到她身边。“我们做到了。因为有你的帮助。” “是大家的努力,”莱拉说。 “不,”船长认真地说,“是你的知识和冷静拯救了我们。我承认,最初我对女性学者有偏见。我错了。” 莱拉微笑。“偏见很容易产生,克服偏见需要勇气。谢谢你有勇气改变想法。” 那天晚上,在太平洋的第一个夜晚,莱拉在日志中写下长篇记录。她详细描述了海峡航行的经历,分析了成功和失败的因素,特别反思了知识与决策的关系。 在结尾处,她写道: “今天,我们进入了太平洋。葡萄牙人称之为‘南海’,平静之海。但我知道,这片海洋既不总是平静,也不只属于南方。 我们损失了很多:船只、生命、物资。但我们获得了其他东西:经验、知识,以及——我希望——更深的相互理解。荷兰水手们唱着改编的葡萄牙歌谣;船长承认了偏见;我学会了在危机中应用家族传承。 祖父若昂曾写道:帝国的悲剧之一是,它从探索开始,以征服结束;从学习开始,以教导结束;从好奇开始,以傲慢结束。 在这次航行中,我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:荷兰人虽然也追求商业利益,但至少在这个船上,在这个时刻,有一种更开放的探索精神。也许——只是也许——新一代的航海者可以吸取葡萄牙的教训。 我将继续记录。不仅为荷兰东印度公司,为阿尔梅达家族,为所有相信探索应该连接而非分裂、学习而非征服的人们。 太平洋在前方。我不知道会看到什么,但我知道如何看:用眼睛观察,用心记录,用原则指导。 光不灭。航行继续。” 她合上日志,取出灯塔胸针,在油灯下凝视。微小的灯塔,在巨大的海洋上,但依然发光。 窗外,太平洋的星空璀璨如钻石。南十字星座清晰可见,为航海者指引方向。莱拉想起曾祖父贡萨洛如何用星盘测量这些星星,祖父若昂如何记录它们的神话意义,父亲如何教她识别它们。 五代人,不同的海洋,相同的星星。 分散但相连。即使在地理上远离,在时间上错位,但通过知识,通过记忆,通过那些选择守护光的人们,他们依然相连。 “海鸥号”继续向西航行,驶向未知的岛屿,未知的大陆,未知的人们。莱拉不知道这次航行会在哪里结束,不知道她会带回什么,不知道历史会如何评价这段旅程。 但她知道,她会继续记录,继续观察,继续连接。因为这是她的使命,她的传承,她的选择。 而在欧洲,在世界的其他角落,其他的光点继续发光:里斯本、马德拉、建造者岛、阿姆斯特丹、巴塞尔、克拉科夫、威尼斯…… 分散但相连。在1602年的春天,在葡萄牙被西班牙统治的第二十二年,记忆的网络在沉默中生长,等待变化的风。 因为海洋永不停息,因为星星永远在那里,因为人类的记忆——当被真实记录、被诚实传递、被用于连接而非分裂时——能够超越帝国的兴衰,成为潮汐之间永恒的灯塔。 光不灭。航行继续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