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城南破庙,塌了半边檐角,青砖缝里钻出枯黄狗尾草,在晨风里抖着灰白穗子。 云知夏踏进山门时,没带药箱,没带针囊,只一袭素灰直裰,左眼空洞如古井,右眼却亮得逼人,像淬过寒霜又烧透的琉璃。 庙内无香火,只有一股陈年血锈混着干草灰的腥气,沉甸甸压在喉头。 她脚步未停,径直穿过断梁残柱,停在佛龛前。 龛中泥胎已塌半边,露出朽木骨架。龛下蒲团上,坐着一人。 心障僧。 他盘膝而坐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一根插进地底的铁钉。 三十年未阖的眼,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,瞳仁浑浊泛黄,却死死盯着她左眼——那空洞深处,似有墨色微光缓缓游动。 他忽然动了。 不是起身,不是合十,而是双膝重重砸向青砖,额头抢地,一声闷响,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。 “您还活着……”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骨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气,“那年十二个孩子,从白鹤观地窖爬出来的……只剩您一个。” 云知夏未应,只静静站着,右手指尖垂在身侧,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——那是昨夜自己亲手缝的,线是石髓粉混银丝绞成,防断,更防蚀。 心障僧猛地抬手,撕开胸前破烂僧衣。 皮肉翻卷,胸膛裸露。 那里没有肉,只有疤。 层层叠叠的旧痂新痕,纵横交错,像被犁过千遍的旱地。 最中央,一枚烙印深嵌皮下:五圈灰白圆环,环环相扣,内里刻着一个模糊“五”字,外围浮雕着五种刑纹——枯枝、断骨、哑舌、盲目、折脊。 “药灰五等。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裂开,“他们说……不够纯,炼不成主药,只配作引。要剥皮抽筋,熬七日七夜,萃出‘醒神膏’。” 他顿了顿,眼珠颤动,浑浊瞳仁里映出云知夏冷硬的侧脸:“我割肉,烧皮,用锥子扎腿……三十一年,一千零九十五次,就为不睡。一闭眼,药雾就来——青灰色,甜腥气,钻进鼻腔,爬上脑髓,把人变成炉里翻滚的药渣。” 他忽然抬头,浑浊双眼死死锁住她:“可您……您左眼空了,却没被雾吞。您还记得痛,对不对?” 云知夏终于开口,声如刃刮青石:“我记得怎么剜掉第一块腐肉。” 话音落,她右手抬起,指尖悬于他眉心寸许——没触,却有微风自她掌心旋起,拂过他额角旧疤。 心障僧浑身剧震,瞳孔骤缩,竟似被那一缕无形气流刺穿记忆之壁。 他喉头咯咯作响,忽而嘶声低吼:“竹简!西厢灶台底下……第三块青砖松动!她藏了……药痕妪藏了!” 云知夏转身即走。 程砚秋已在庙外槐树下等候,手中捏着一卷泛黄旧档,边缘焦脆,似被火燎过又强行压平。 他递上前,指节绷白:“育药局密档残本,太医院焚档司漏烧的边角料。三十年前,列‘药根候选’十二名,籍贯、生辰、体征皆录。七岁前,‘病亡’。” 云知夏接过,未展卷,只以指尖沿纸背凹痕缓缓划过——那是旧时朱砂批注被反复刮擦后留下的沟壑。 她忽然停住。 指尖压在第七行。 “苏七。护国大将军府庶出女,母殁于产褥,生而目翳,脉象异于常人。药试编号:庚寅·七。” 她指腹用力,指甲几乎陷进纸背。 程砚秋喉头一紧:“十一人籍贯、生辰、甚至胎记位置,与心障僧所忆完全吻合。唯独‘苏七’……无籍可查,无葬可考,连‘病亡’二字,都是后来补上去的,墨色比旁处浅三分。” 云知夏缓缓抬眸,右眼映着破庙颓垣,瞳底却无悲无怒,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决断。 “他们不是病亡。”她一字一顿,声如断刃坠地,“是被炼成了药。” 话音未落,墨五十一自西南角墙头翻入,玄甲未披,肩头沾着新鲜泥点与一点暗褐血渍。 他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方油布包。 布包摊开——是一截枯瘦手腕,腕内侧皮肤皱如树皮,却清晰可见三道淡青脉络,蜿蜒如藤。 第(1/3)页